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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梦皮影戏:躲在光影背后的RAP秀

2016-12-01 00:05 [励志文章] 来源:gushishu.cc 作者:故事书cc网

因为一晚上可以挣十块钱的诱惑,28岁的秦礼刚成为了一名皮影戏艺人。40年过去了,当年耍皮影的青年成了名动天下的“皮影王”,而当年看他皮影戏的戏迷也变成老头老太太。各地的游客慕名而来,是为了追逐皮影的光与影,而老街坊们到老秦的老戏馆,是为了老友相聚看老戏,这种老感觉几十年如一,不曾改变。

每逢有美国大片上演,湖北省云梦县小小的电影院就被挤得水泄不通。人们绝对想不到,同样被挤得水泄不通的,还有一家名为“梦泽皮影戏馆”的老戏馆。每天,戏迷们从四面八方赶到这儿,只因“百戏之祖”皮影之魅。

皮影艺人秦礼刚并没告诉我他的皮影馆地址,他很自信地说云梦人都知道他和他的戏馆。我连问了司机、小贩和路人甲乙丙丁,却无人知晓。找不到地儿,给老人家打电话又怕伤了他自尊,我站在小城的十字路口不知如何是好。直到一位骑着电三轮的老年人在我身边缓缓停下,用晦涩难懂的方言示意我俩坐上他的车——他正要赶往皮影戏馆看老秦演戏。

老人家的三轮车在小城中穿街过巷,终于停在一条偏僻的街巷里。这儿是云梦县城关镇95号,是秦礼刚的梦泽皮影戏馆所在地,也是云梦老年人心中的圣地。

老人老友老戏馆

上午十点半,戏馆门口就停满了各式自行车、摩托车、电动三轮车。看到我们两个外地人,老人们笑称:“前几天有几个老外坐着我的三轮车来这儿,在老秦这儿住了好几天,说是拍电影。你们定是看了他们的电影后才过来的吧!我们老秦成为国际名人啰!”老人谈论着老秦,那份自豪,就像谈论的是自家兄弟。

载我来的老人停好车后,径直走到皮影馆大门口,掏出老花镜朝门口悬挂的小黑板上望。小黑板上用粉笔字写着:今日皮影《三侠八俊十二雄之逼死皇帝》。

“又有好戏看了!”老年人自言自语地走进皮影戏馆。这所谓的皮影戏馆,其实就是秦礼刚家的堂屋。一百平米见方的大堂内,放了三组长凳,每组则由七条长凳组成。每条长凳上都坐了少则两三个,多则六七个老人。皮影还没开演,老人们或围在一起打长牌,或趴在凳靠背上打盹,更多的人端着茶杯望着堂屋正中央的那块白色的幕布发呆。

“我的皮影馆好找吧!”身着中式长衫的秦礼刚邀我先上楼小坐。作为皮影行业技艺最精湛的艺人,十多次上央视,三次上新闻联播,多次受邀出国表演,“皮影王”秦礼刚有足够的自信。

“我的皮影戏馆30多年,每年除了除夕,364天从不间断。每天演出的时间是中午11点半到下午两点半,所以我现在得储存点能量!”秦礼刚一边喝茶一边啃着馒头。我走到天井边往下看,阳光也跟随着我的目光入井,在井底投下一个圆形的光斑。光斑之中出现诡异的场景——正有成百上千纸人纸马潜伏于里——原来露台底下就是秦礼刚的皮影要操控的皮影戏人偶。

秦礼刚的皮影馆选择在中午开演,是因为旧时皮影戏是服务于乡村的戏曲。以往每逢过节或婚丧嫁娶,城里大户人家都会请昆曲、京戏班;乡村人穷,请不起这些大戏班,那就请皮影戏。一个演唱,一个配乐,两人把家伙往货架中一放,就可以走村串巷了。但是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大量农民从乡村出走到城市务工,皮影戏在农村的观众大量流失,秦礼刚和他的皮影戏不得不跟着进城。工厂一般在十一点半到两点半之间休息,秦礼刚就趁观众吃午饭的时间,在工厂边找个空地撑块白布开演皮影戏。到了1984年,秦礼刚在云梦县城城盖起了这栋两层小楼。从此,梦泽皮影戏馆结束了在城乡间的流浪生涯,安定下来。

三十年过去了,当年进城的农民工已经不工作了,但是皮影戏表演的时间一直维持不变;票价也始终是两元一场。如今,很多戏迷来这里并不仅仅是为了皮影——当年这些人年轻时从农村赶到云梦县城务工,如今他们的子女又从云梦县散落到全国各地。老人呆在空巢中索然无味,不如就到戏馆来会会老友,看看皮影打打牌。

皮影加午餐 戏馆兼茶馆

皮影戏即将开演,但秦礼刚才还在不紧不慢地和我们聊天,似乎完全没有为要开始的皮影戏做准备的架势。

“准备?没那个必要,这戏我信手拈来!”临开场前五分钟,秦礼刚才端着茶杯下楼,此时整个剧场已座无虚席。秦礼刚从长凳间的缝隙间挤进后场,推开后场的木门,悬空挂在绳索上的纸人纸马早已严阵以待。秦礼刚站在幕布后面的木台上,来自后场急促的鼓点敲响,一位袒胸露乳的老者怀里抱着一把二胡,周身环绕着锣鼓,他就是这皮影戏班的配乐。其他地方的皮影戏班,配乐需要二胡手、鼓手、锣手各司其职;前台演唱、操纵皮影者各就各位,而云梦皮影却只要配乐一人,演唱和操纵皮影者合体。

“以前的云梦皮影戏也像其他戏班一样,有五六个人,但后来多被邀到茶馆表演,茶馆没那么大场地,还要缩减成本,所以就只能轻装上阵了!”秦礼刚用手在那些纸人纸马上一拂而过,就如同出征的统帅沙场秋点兵。一声锣响,秦礼刚从悬挂的众皮影中牵出两人后,双脚在地板上一跺,嘴里开唱,幕布上的皮影戏开演了。皮影一出,掌声雷动。

秦礼刚面前摆着一本做满了各式记号的笔记本,这便是今天上演的剧目。开场了半小时,但那笔记本仍未曾翻动,秦礼刚基本上是脱稿表演。剧目上只有一个故事大纲,怎么唱得由自己发挥。每场演出,秦礼刚都集编剧、导演、演员于一身,所有的表演都是即兴的,只有当大脑突然短路时,他才会瞟一下本子。如非亲眼所见,我真不敢相信眼前这位65岁老人,竟如同黑人乐队中唱RAP的明星。

皮影艺人自古便是最低贱的行业“伶人”中的末流,可当皮影戏开禁后,秦礼刚却头也不回地扎进了这些傀儡之中。“那时我是生产队里的壮劳力,做一天活拿10工分,挣3毛钱,但我晚上在打谷场上演一场皮影却可以赚10块钱!所以当时在我们云梦农村,学皮影是一件时髦的事情,就像现在的年轻人梦想着做歌星。”秦礼刚之所以能从那些怀揣着皮影梦的年轻人中脱颖而出,靠的就是其“学女人像女人,学孩童像孩童”的嗓音。

午饭时间到了,但秦礼刚似乎没有让皮影们休息的打算,剧场里也没有一人离去。反而多了不少背着泡沫箱卖糕点馒头的小贩。看到谁从小贩处买了馒头,就有一位拎着铜壶的老太太走过来向他递一杯茶水,她是秦礼刚的夫人。别看这剧场小,却是皮影戏馆和茶馆合体:秦礼刚在后场负责演皮影,而秦夫人则在前台为戏迷们端茶送水。三十年前,秦礼刚为了迁就进城务工的乡亲,在他们午餐时间表演。三十年后,乡亲们为了迁就秦礼刚,把自己的午餐搬到了秦家戏馆。

皮影无皮 影戏有戏

历时三小时的演出结束,秦夫人守在门口收票。来客的茶钱和戏钱加在一起,每人两块。今天又满场了,票房近三百元。秦夫人上楼给老秦做饭,秦礼刚从则拿了扫把,和年近九旬的母亲一起打扫剧场。

“老秦,明天演什么剧目?”有位戏迷刚骑上电三轮车走出戏院百米远又折返回来。

“欲知后事如何,下回分解!”老秦边扫地边回答。秦礼刚的皮影戏,内容多来自《三国演义》、《水浒传》、《七侠五义》等传统文学作品,但还加入了很多自创戏段。他的皮影剧目有两百多种,每一种剧目又有若干出。所以,秦礼刚的皮影戏能连演五年,每天演,364天而不重样。即使是铁杆的戏迷,也不知道秦礼刚的葫芦里唱的什么戏。

在二楼的皮影制作工作室内,秦礼刚从墙壁上的绳索上取下了一只皮影,这是红脸、长须、丹凤眼的关二爷。“摸摸看,这关二爷和你以前见这的皮影戏班里的有何不一样?”

眼前的影人,脸上的情态表演都栩栩如生,身上的衣服线条和造型有京剧神韵。但是……这影人摸起来完全没有皮质的肌理——皮影人是用风干的驴皮制成,因而得“皮影”之名。但是秦礼刚的皮影人却都是塑料。

“为何做皮影的材料一定得是驴皮的呢?古人用驴皮,是因为找不到更好的材料。如今的云梦县已经没有人养驴,驴皮已经难求,如果去北方采购,则成本巨大。更重要的是用驴皮制作的影人‘不听话’:太湿会腐烂,太干又驴皮就会起皱翘起,且驴皮太厚,不透光,观众视觉体验也不好。”提起皮影材质,秦礼刚有点义愤填膺。因为,他对皮影材质的革新,虽然得到了观众的认可,但是却被专家质疑,因而在评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时一直没被通过。直到2013年,秦礼刚专门做出了几套驴皮皮影,这位“皮影王”才通过专家审核,成为皮影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人。

下午三点半,秦礼刚才吃完午饭。趁着光线还亮,他拿出一张塑料板和若干纸片赶工制作皮影影人。他先在纸片上用铅笔画出了两个人物造型,一位是穿着制服的交警,另一位是头戴凤冠的孙大圣。剪出纸人后贴在塑料板上,用特制的拳刀把人物造型在塑料上勾勒出来。“把人物雕刻出来后,还要用油墨上色,影人虽然躲在幕布之后,但是细节却马虎不得。幕布上的影像都是影人的投影,而影人有缺陷,灯光就会把这些缺陷放大。如今皮影本来就行情不好,如果再在影人上马虎,就把观众得罪光了!”

改用塑料做材质后,不仅成本降低,也让工序加快,很快,孙大圣和交警就跃然“塑料”上。孙大圣和交警这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人物,是秦礼刚的新剧目中的主人公:孙悟空在五指山压了五百年,唐僧没来救他去取西经。又过了几百年,开发商带着挖掘机把五指山夷平了。孙悟空回到花果山,却发现这儿成为景区了,景区门口塞车了。于是故事、造型和寓意全新的皮影戏就开始演绎了……

秦礼刚有三个子女,但他们的人生轨迹都与皮影无关,除了缺少皮影天赋缘故外,更重要的是他们看不到皮影的未来。有天,正在后场表演的秦礼刚回头发现两岁半的孙子秦朗正学着自己的样子,拿着皮影在墙上比画,这让老人大喜,从此开始有意识向孙子传艺。2005年唐山国际皮影上,4岁的秦朗双手持四皮影表演《孙悟空大战牛魔王》,轰动全场。

秦礼刚尊重孙子的选择,如果他成年后选择与皮影无关,他不会干涉;但如果他将来选择皮影,自己的皮影戏馆就必须撑到孙子入行的那一天都有戏。不仅仅有吸引老戏迷的剧目,还得有抓住年轻人眼球的新戏。

图文/本刊特约记者 雷虎、阮传菊

(责任编辑:故事书CC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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